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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冬月末,晚上的一場大雪使得次日的宮廷有若粉妝玉砌,長樂宮裡春歸已經在收拾行裝,她已經確定明日便即可以動身,所以當聽聞“惠妃有請”時,春歸倒也覺得理所當然,眼看着她就要毫髮無傷的“逃脫”陷井,惠妃抓緊時機不管是告誡也好還是泄憤也罷,都不算意料之外。

半月的時間,惠妃看上去清減了不少,臉上縱有脂粉掩蓋,卻也難掩灰黃憔悴,這使原本秀美的眉眼看上去都多了幾分呆板,那刻意維持的溫婉氣態也幾乎蕩然無存。

這場“戰役”,安陸侯府一方折損了龔氏這個始作俑者,連累得“儲備人才”江珺寶也險遭無妄之災,這讓自認為已非吳下阿蒙的惠妃娘娘極其郁怒,尤其眼下左右並無閑雜,惠妃更覺大無必要再同春歸虛以委蛇。

“此番一別,應無再見之時,不過本宮頗為不解的是顧氏你究竟怎麼說服了沈皇后相信你那無憑無據的指控,讓她甘願將曹渠如此重要一個把柄用於我那六弟婦身上,不知你還願不願意為本宮解惑。”

當然是不願意的。

春歸一臉的莫名:“臣婦實在不明惠妃此話何意。”

“罷了,你既要裝糊塗,本宮也懶得多費唇舌,不過顧氏,弟婦之仇寶兒之恨本宮可不會拋之腦後,別以為你能毫髮無傷的出宮,日後在宮外就能為所欲為,第一個放不過你的,可就是姑母,你以為你還能夠在太師府恣意橫行不成?”

惠妃已經放下關於“日後”的狠話,似乎接受了這回無法讓春歸伏屍內廷的挫敗。

卻反而引起了春歸的警覺。

愚狂的是江珺寶,或許再加一個龔氏,但惠妃倘若也如二人一樣愚狂,她身處內廷在沈皇后的壓制下可不能夠有居長樂宮主位的“戰果”,這種相當於認輸的狠話毫無意義,惠妃又何必出口呢?

告誡自己小心提防老太太,好一雪惠妃這半月以來食不知味卧不安寢之恥?

春歸不信惠妃也如她一般尚且保留着一顆“童心不老”,願意用這種其實對敵人壓根沒有傷害力的花招解悶兒。

本來放鬆的警惕因為惠妃這回請見又重拾起來。

又果然半個時辰之後,就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是壽

康宮來了一宮人,特意提出要見春歸,這是無法拒絕的“請見”,春歸細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看着年歲未到三旬,卻並非尋常宮女的妝扮,帶了椎髻佩着珠冠,身着襖服馬面裙,應是壽康宮張太后座下掌事一類的人物,威望便是比起蕭宮令有所不及也不容小覷。眉黛描得高挑,鳳梢畫得濃長,高鼻樑厚嘴唇,看着倒毫無輕佻的氣態,頗顯沉穩。

聽她說話,語氣不急不緩,咬字不輕不重。

“卑下劉氏,奉聖慈太后娘娘囑令,煩請顧宜人親手烹制湯膳,奉太后娘娘進用。”

這也是推拒不了的“煩請”。

春歸行禮道喏。

劉女使又再追加幾句提醒:“自從入冬,尤其是近幾日雨雪寒涼,娘娘胃口頗淡,聽聞顧宜人擅長烹飪之藝,才動意煩請宜人下廚,不過娘娘又覺油葷過重難以克化,還望顧宜人只備幾道能夠開胃的小菜,以素淡為佳。又娘娘往常甚喜魚湯鮮美,顧宜人最好在湯品上多動心思,如家常一樣簡單最佳。”

既是張太后開了口,縱便長樂宮裡沒有準備這多食材,也可以往御廚調用,幾樣小菜也就罷了,炖湯卻得耗些功夫,春歸琢磨着自己不知張太后是否對於藥材存在禁忌,為防不惻,最好不要添加藥材,所以只炖了一道銀絲鯽魚湯。

劉女使自然也不會等在長樂宮,聽聞春歸已經準備妥當才過來,仍是孤身。

說是幾種菜肴外加一道湯水,可碟是小碟盅也是小盅,兩層提盒就能盛放,確也犯不上跟着浩浩蕩蕩一群人,劉女使提了食盒便往壽康宮走,並沒有要求春歸隨同。

可她卻在長樂宮外,當甬道轉角處邁過一道門檻時忽然腳下打滑,摔了個人仰馬翻湯水遍地!

雖說是一場大雪初歇,但宮裡甬道上的積雪已經被宮人內宦清掃乾淨,劉女使原本應當詫異一下自己為何會失足打滑,但因此一摔的狼狽和突然導致她壓根沒有心情在意這件細枝末節,她甚至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正巧一個小宦官打此路過,連忙上前摻扶,卻驚奇的發現因此一摔周身狼狽彷彿還崴傷了腳腕的劉女使竟然轉身又往長樂宮去。

小宦官默默打掃起地上的一片狼籍。

春歸瞧着去而復返且變得

一身狼狽的劉女使,自然也十分“驚奇”。

“都怪卑下不慎,滑了一跤,摔了食盒,還請顧宜人重新裝盛湯膳。”

春歸一臉的為難:“原本是有盈餘,不過臣婦剛剛才打發了宮人送去慈寧宮……只有炖湯還剩些許,幾味小菜怕是得重新烹備了,就怕耽誤了聖慈太后娘娘的膳時。”

卻見劉女使似乎如釋重負:“只要一盅炖湯便好。”

可劉女使因那一摔成了“瘸拐”,着實不良於行,便叫了長樂宮裡一位宮人單提着唯放了一盅炖湯的食盒走一趟壽康宮。

春歸再一次送走劉女使後神情凝重。

她入宮多日,壽康宮張太后絕無可能今日才知,從沒想着要她進奉湯膳,儼然對她的烹飪之藝嗤之以鼻根本沒放眼裡,偏偏眼瞅着她明日就要辭宮,今日忽而把她這麼個小人物想了起來。

更不說結合惠妃那番意圖讓她放鬆警惕的狠話,着實讓春歸懷疑張太后目的不純。

故而她才藉著備膳的時間,想法知悉了慈寧宮,劉女使之所以有那一摔,是因王太后安排的小宦官在門檻之外刷了一層清油,正常情況下,張太后不會因為這個小小的意外便罰懲親信女侍,劉女使砸了春歸烹飪的湯膳,張太后也遠遠不至於就要餓上一餐肚子,就算一定要品嘗春歸的手藝,還有下晝那一頓。

又哪裡至於鍋底僅剩的一口炖湯,都得往張太后的膳桌上送呢?

春歸嘆一聲氣,看來這最後一日,她是不得不煩動聖德太后娘娘親自出面袒護了。

倒不用畫蛇添足多此一行,王太后眼瞅着春歸沒有過去愧疚“杞人憂天”,必定知道壽康宮果然居心叵測,春歸相信王太后會在緊要關頭從天而降。

她這時便滿心無奈的等着壽康宮那位太后的大發雷霆。

心裡卻也不是不存疑問——還真是低估了惠妃娘娘,沒想到這位竟然能夠驅使張太后這把兇器,可光靠着惠妃一連幾日大獻殷勤,張太后為何就願意受其驅使呢?總不能是張太后因為惠妃的殷勤而受寵若驚了吧。

也不知那炖盅魚湯里會被添加什麼了不得的罪證,難不成張太后竟然願意行苦肉計用以加害她這麼個區區宜人?

春歸真是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