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梨安着實內疚，又聽太子這一番埋怨，愈發不敢抬頭。

從來都說伴君如伴虎，殊不知作為太子身邊的人，也是要處處小心的。若是因得寵而自覺志得意滿，目中無人，恐怕下場便如那年太保，曹織造一般了。

這些道理，自小父親便時常與他說，因此在太子身邊的這些年，他幾乎從不曾有過一絲過錯。

而今日卻惹了太子不悅，謝梨安不禁有些怵怕。

太子見罷，略沉默了一會兒，繼而笑道：“倒是也怪不得你，這蕭老爺我那日一見便知是個老奸巨猾，你不曾經過這些事兒，又怎麼能明白他們的用意……也罷，等我回宮去，與父皇說了，再給他來個措手不及。到時候，怕是他有口也難辨了。”

謝梨安卻搖了搖頭，蹙眉道：“太子所言正是，可容兒只怕朝中有內應，許還不曾來及與陛下說，便被他們搶先告了一狀。”

太子好奇道：“哦？我聽你所言，似是知道些內情？”

“並非知道什麼，不過只是覺得這區區蕭景愁，不過是個地霸，雖依着鶴林王有些勢力，但到底能做出威脅朝廷命官，大張旗鼓屯兵這些事兒，實有些令人吃驚。更何況鶴林王幾年前因串通戶部員外賴大人，包攬湖灘河朔事例額外多索銀兩，已獲重罪，哪裡還有那樣大的膽子敢指示蕭景愁做這些事呢？”

聽謝梨安言之鑿鑿，太子也不禁起了疑心，他低聲問道：“那你的意思是，這蕭景愁背後的人不是鶴林王？”

謝梨安點了點頭道：“容兒以為，該是比鶴林王還要有權有勇之人。”

太子聽罷，緩緩道：“這朝中，若說有能做此事之人，除了各皇子，大抵只有兩位了。一位是蘇將軍，還有一位便是……”他不曾說出，只用眼睛看着謝梨安。

謝梨安急忙作揖道：“殿下，家父忠誠之心天地可鑒，絕不會做出這等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一點，容兒敢以性命擔保，若是有朝一日，果真查出是家父所為，容兒願行一死！”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了好了，何苦說這樣喪氣的話。我也不過說說罷了，你看看你卻就當真了。老師為人我如何不知，他從來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斷不是那種人。”

謝梨安勉強笑了笑，端坐回去，方才發現額角已滿是汗珠。他甚是不知，太子這看似無心之語，到底只是閑談，還是真的是在試探自己。

太子再不曾說及此事，二人沉默不語。不過多久，便已到了太子府。

太子似無事一般，攜了謝梨安的手道：“容兒，你我好久不曾一聚，今日你也莫要回去了，便在我府上住一晚罷了！我這裡有好些話想與你說。”謝梨安自然應下。

才剛進花廳，不曾安坐得當，便有小廝來報：“殿下，門外蘇將軍求見！”

太子聽罷皺眉道：“本王這才剛回來，連口茶都還不曾喝，此刻不見，打發他回去。”

那小廝面露為難道：“殿下，蘇將軍昨日便來了，聽聞殿下不在府內，已是不悅，直說殿下不務正業，還怨我們帶累了殿下，只怕此刻不能打發地走。”

太子聽罷登時起了怒火，不禁罵道：“他是什麼身份，倒也敢訓起本王來了！本王原不想見他，此刻到也想好好與他談談！去把他大堂，記住，好言好語地對他，本王倒要看看他是有多大的脾氣！”

那小廝聽罷心內也暗自高興，尋思道總算把昨日受得氣都還回去了，待會兒定要看看這太子是如何訓那囂張跋扈的蘇將軍的！

謝梨安見罷心覺不妥，湊上前與太子耳語道：“殿下，你我前腳才剛進府，這蘇將軍後腳便來了，許他在殿下身旁安插了眼線，待會兒還是莫要激怒與他，恐他不曾安好心。”

太子雖在氣頭上，卻也覺得此人不能得罪，因此點點頭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來至大堂，見那蘇怒天已經到了，威風凜凜站在堂中，也不曾坐下。丫鬟們與他奉茶，他只拿起喝了一口便就遞迴去了，看樣子果真是藏了心事。

太子與謝梨安使了個眼色，便笑道：“將軍好閑情，如何今日會想來小王這裡尋樂？”

蘇怒天聞聲回頭，也馬馬虎虎作了個揖道：“臣重任在身，如何有時間尋樂，太子殿下莫不是在取笑與我！”

太子愣了愣，尷尬一笑，便坐上座，也請了他坐下。

“那不知將軍急急過來，尋小王何事？”

蘇怒天抬起頭，淡淡道：“不過是聽聞殿下去了辭鳳樓，因此便急急趕來了。”

太子冷眼撇了他一眼，沉了聲道：“小王願意去哪裡，這也是要同你彙報的嗎？那辭鳳樓，如何去不得？”

“那辭鳳樓去得去不得，都不該是殿下所去之地，如今殿下身為東宮太子，理應多學着料理國事，而非將時間都用在尋歡作樂之上。臣不是在責備太子，只是覺得太子身側之人實未起到輔佐之職。”

蘇怒天所指之人還能有誰？太子身側之人，必然就是謝梨安了。

太子聽罷愈發難忍憤怒，起身指着他道：“蘇將軍戰功赫赫，所效犬馬之勞，朝廷內外均有目共睹，誰不知你在朝上說一句話，有哪個敢說一聲不字！又何須三番五次尋出由頭來，在這裡與本王表功！”

這太子也着實是惱了，因原就對這蘇怒天囂張跋扈之態甚為不滿，又有才剛謝梨安與他說的那些事兒，故而此一時更是忍耐不住，便把平日里攢下的一肚子怨言統統說了出來。

謝梨安聽罷方知此話甚為不妥，輕咳了一聲，太子方才清醒，才剛要說些緩和之言，卻已然遲了。

那蘇怒天從來都是受着萬般尊敬的，已許久不曾討過這樣的氣來受了，因此沉了臉，抱拳道：“臣所行所言，從來無愧於心，不過是出於對國家社稷的擔心，又怕殿下年輕不知事，因此才來叮囑一番。既然殿下不願聽忠言，那便罷了，只希望莫要被佞臣所騙，枉費了列祖列宗拼了命守住的偌大江山！”說罷狠狠瞪了謝梨安一眼，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那太子怒不可遏，見他離開了卻仍舊不願放過他，欲要起身去追，卻被謝梨安急忙拽住了。

詩云：

京華結交盡奇士，意氣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冊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