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烈馬,踏荒草。
葉劉京低頭躲過柳枝,向杭湖府而去。
包老三騎著棗紅母馬動作輕巧,跟在他身後,不敢打擾大人思考。
葉劉京,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自己的計劃。
一切都等到兩天之後的一百萬兩稅銀到手。
再三天之後,這一百萬兩稅銀,會被車馬所的青龍使帶回上京城。
和稅銀同時到陛下手中的還有,葉劉京親自寫的一封信。
信上沒有多少內容,只寫明一句話,這一百萬兩是他收的兩個縣的稅銀,杭湖府的稅銀,他還在努力收取中。
此乃明槍,葉劉京玩得就是信心差,玩得就是杭湖府和上京城之間的距離。
武隆皇帝並不瞭解杭湖府到底能收多少稅銀,按照戶部記錄,三年前杭湖府收稅一百五十萬兩。
兩年前有水災,杭湖府稅收只有八十萬兩。
去歲有兵災,杭湖府這才沒有稅銀上交。
可杭湖府在江州,兵災在慶州,蜀州。
這兩個地方和江州之間,還隔著一個觀南州呢!
觀南州與大朱王朝,還隔著十萬大山,十萬大山中更是有苗兵蠻人。
兵災和杭湖府,有個屁的關係。
就這么簡單的事,朝堂諸公沒有一個人敢想明白,或許有幾位大人想明白了,但為了自己的名聲不敢說。
不然……那不就是置百姓生死於不顧,逼著百姓納稅嗎?
清流重名,貪官重利。
能想到的不說,能說的又被銀子堵住嘴,這才是杭湖府不交稅銀的底氣。
五百多年的修養,讓如今的大武,和當初的大商沒什么兩樣。
葉劉京計謀就在這一百萬兩銀子上,開始他其實沒有想要一百萬兩。
他想著少弄一些也行,只靠收取賄賂也行。
總之,一定要靠銀子,勾起陛下的心思。
國庫空虛,內庫扁扁。
當陛下知道,只是杭湖府兩個縣的稅銀就有一百萬兩,他會怎么想?
恐怕,他會徹底瘋狂吧!
只需要五年的杭湖府的稅銀,就能讓如今的大武國庫,不再負債。
朝堂諸公,又會怎么想?
到那時,杭湖府的事,就不只是陛下一個人能決定的了。
戶部,吏部,兵部,工部,這幾個缺錢的衙門,會張牙舞爪的上疏,求陛下對杭湖府動兵,對掌櫃會,對牛知府動兵。
杭湖府的事,將再也無處隱藏。
不管湖心島真正代表的人是誰,是三皇子,是某位皇子……
還是……武隆皇帝!
他都將無法繼續在湖心島,控制這座美麗的杭湖府。
葉劉京抬頭,越過樹枝,看見陽光。
“到那時候,杭湖府的百姓,或許,才真的有一線生機。”
他無聲嘆息,身為武夫,他只有劈石之力,想要改變杭湖府,唯有……如此了。
包老三折斷一節柳枝,這季節,柳枝蒼老。
他很幸運,能遇見一條在春天受傷的柳枝,他手裡拿著半截去掉內在的柳樹原皮,用刀在柳樹皮上劃出幾個口子,嘴巴對準,輕輕用力,就是一首曲子。
這曲子,是他以前在家裡放羊時候,經常聽到的。
葉劉京伴著曲子,慢慢行走,他看見放羊的小孩,看見下地的老伯,看見撿野菜的大娘。
他看見湖裡的自己。
他不禁問自己:“會順利嗎?”
“希望吧!”包老三回答。
葉劉京奇怪道:“你知道我在說啥?”
“大人不是問這首曲子的名字?這曲子就叫希望!”包老三尷尬回答。
葉劉京得意,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不錯的名字!快回城吧,天黑了,路邊就……不安全了!”
葉劉京突然扭頭,目光落在放羊的小孩身上。
此處距離湖心島十五里,距離杭湖府也是十五里。
他本以為和趙老談妥之後,在銀子到手之前,他會安全平穩一段時間。
沒想到,事事不如人意。
葉劉京低聲說話:“老三,快跑,向上京城的方向跑去!”
包老三不語,只是一味揮鞭子。
葉劉京則調轉馬頭,向放羊小孩相反的方向跑去。
放羊小孩,見他轉身,瞬間明白自己已經暴露:“該死的,這傢伙對於殺意的感知,竟然如此強?”
他對著遠處大樹大喊:“石頭,他知道了,出來!”
那棵高大的樹動了。
他就藏在黑影馬身前,只差半個呼吸,黑影馬就能跑出他的攻擊範圍內。
可石頭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是道兵,既修武道體魄,也修道家術法,隨著他笨拙動作,一張靈符於半空燃燒。
一道土牆在黑影面前憑空出現,攔住黑影馬去路。
黑影馬停在原地,避開石頭向左奔跑。
羊群中,那揮舞鞭子的小孩,消失不見。
他再次出現,則是在葉劉京左側,他手上的鞭子隨著一陣紫光浮現,變成一條長棍。
長棍落地,衝著黑影馬腦袋擊打。
葉劉京抽刀,他的刀一直帶著,也就剛剛吃飯時候,放在湖心亭大門處。
這會寶刀入手,他擋住竹子的橫棍攻擊。
身子也從黑影馬後背滾落在地。
葉劉京沒有任何猶豫,對著黑影大喊:“黑影,快走!”
這兩個傢伙,怕是不會讓自己走了,能多走一匹馬,少殺生也是功德。
黑影通人性,快步離開。
葉劉京緩慢站起,看著兩個傢伙還想再攻,他連忙用起嘴炮攻擊:“唉!唉!唉!等一下!”
“你們的僱主已經死了,你們沒必要再殺我,他給多少錢,我給雙倍。”
“你們不知道吧!我也是個貪官,我有錢!”
竹子微笑拄著棍子:“不!我們有新的僱主!我們不會出賣自己的僱主!”
葉劉京突然瞳孔一縮,他瞬間想明白一件事。
自己大膽,可這並不意味著別人膽小。
“範長榮!他是你們的僱主?”
竹子瞳孔在一瞬間變大,又快速恢復如常,他並未說話。
可這一瞬間,葉劉京看見了,他就捕捉到這變化。
他突然回頭看向湖心島的位置,忍不住手抖:“完蛋,少算一卦,現在事大了!”
範長榮要殺自己?
他不想讓自己活著?
他不想讓趙老和自己合作?不對!這對他有什么好處,繼續在大小沈先生手下當狗嗎?
他這等人有自己的傲骨,他怎么會選擇當狗,除非……
葉劉京在一瞬間想明白很多關節。
他突然看到一件事:“趙老……死了!老子一百萬兩銀子沒了!”
竹子抽棍,一步上前:“你還是先關心自己的命……你……在拖延時間?”
“該死!”
遠處山上,一朵煙花升空亮起。
那是剛剛逃出去的包老三發出的信號!
葉劉京如此惜命之人,路上有的變化,他怎么會想不到。
只是洪馮如今身份特殊,他三品了。
他若只是四品,還能跟在葉劉京身邊隨意行動,可他如今三品了!
若他與葉劉京太過親密,難免宮裡猜忌。
葉劉京可不覺得,皇上只在他身邊留洪馮一個探子。
他出家門前,就與洪馮約定,無辜不出手,除非葉劉京遇到危及生命之事,他會叫包老三在高處放煙花。
到時候,洪馮自會出現。
武道三品可踏空而出,杭湖府幾乎沒有能抵擋住他的存在。
此處距離杭湖府十五里左右,洪馮自言看到煙花兩個呼吸就能出府,他還需要三個呼吸左右搜尋葉劉京的蹤跡。
“砰!”葉劉京被一棍擊飛之前。
他想明白,自己只要再堅持二十個呼吸就能活。
可他左手骨折,恐怕是五個呼吸,就要被這兩個怪人捶死原地。
一棍再襲來,對準葉劉京的頭頂。
葉劉京瘋了一樣向後奔跑,他高舉玄鐵龍刀,一道落在自己左臂。
“噗!”血液飛濺,皮開肉綻。
葉劉京右手小指勾起斷裂的潔白手骨,血液不斷留下,他盯著面前兩個怪人開口:“還有十九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