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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進入十一月,上海陷落,淞滬會戰結束。

南京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劉湘對此表示舉雙手歡迎,暗地裡聯合宋哲元和韓復榘,打算把老蔣堵在夔門之外,堅決不讓中央軍入川搶地盤。

胡適被老蔣任命為訪美特使,已經在美國轉悠了三個月,對宣傳中國抗日、贏得美國民間支持做出了巨大貢獻。一個月前,他和王正廷終於得到羅斯福召見——跟周赫煊一起觀看奧運會的王正廷,被重新啟用了,現在擔任中國駐美大使。

胡適詳細講述了中國抗戰局勢,懇求羅斯福放棄妥協思想,否則中國必敗,而中國一敗,美國就將失去遠東和太平洋,美國幫助中國屬於幫助自身。

羅斯福表達了對中國的同情,並且安慰胡適不要悲觀。他很看好中國,他覺得中國必勝,然後繼續賣給日本各種戰略物資。

事實上,這次訪美特使的任務,老蔣最初想請周赫煊來執行。但被周赫煊婉拒了,因為神仙也難說服羅斯福,與其跑去美國痛哭乞討,還不如留在重慶做一些正事。

與此同時,馮庸也拜託胡適和王正廷,讓他們在羅斯福面前求個情,把飛行俱樂部的飛機開回中國參戰。當初周赫煊訂購了不少先進軍用飛機,但合同要求不得加裝武器,也不得把這些飛機運離美國。

羅斯福對此的回應是,讓馮庸聯繫美國國防部,而國防部如今還在開會討論此事。

馮庸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想帶着飛行員回國抗日,卻又知道國內沒有足夠的飛機,只能天天堵在五角大樓門口,都跟五角大樓的衛兵們混熟了。

……

隨着響亮的哭聲,廖雅泉肚子里的孩子呱呱墜地。

又是個大胖小子,周赫煊這回沒有尋章據典,而是給兒子取了個非常平實的名字——興國,周興國。

廖雅泉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正在進行的中日戰爭毫不關注。她現在全部精力都放在小兒子身上,只等着哪天日本打來重慶了,提前移居到美國或者英國,為此她還專門抽空惡補英語。

“先生,南京來電!”於珮琛拿着電報快速走來。

周赫煊接過電報紙,卻是羅家倫發來的,大致內容為中央大學即將搬遷,校址定在重慶沙坪壩松林坡。羅家倫知道周赫煊的岳父是搞房地產的,想請周赫煊幫忙尋找建築隊,等中央大學搬來就立即動工。

周赫煊道:“給羅校長回信,就說一定辦妥,請他放心。”

“好的,我馬上就去。”於珮琛轉身就走。

不得不說,羅家倫真的很有能力。清華大學在他手裡,從一所教會學校變成國立大學,並確立了未來幾十年的一貫校風。而中央大學在他手裡,則成為抗戰期間內遷最好、損失最小、複課最早的高校。

早在1935年5月的時候,羅家倫就詳細考察了四川,認為重慶山川險峻、物產豐富,且為西南交通中心,於是把中央大學的內遷校址定在重慶松林坡。去年,中日關係變得更加緊張,羅家倫便指示學校後勤部趕製大量木箱,當時校內師生都不知這些木箱有何用處。

淞滬會戰打得如火如荼之際,羅家倫又組織師生,將學校的物品打包裝箱,分批從南京往重慶內遷。

此時很多人都還覺得,說不定淞滬會戰能像幾年前的一二八那樣,由列強調停而很快結束。恰逢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正在調停中日戰爭,於是中央大學一些師生就給羅家倫起了個外號,叫“陶德曼的哥哥——逃得快”。

直到南京國民政府宣布遷都,中央大學的師生才佩服不已,認識到他們羅校長的遠見卓識。

有人把中央大學的內遷,形容為“雞犬不留”。不僅農學院的良種家禽家畜帶走了,還把醫學院用於解剖的24具屍體也帶走了,這些屍體一路泡着福爾馬林,分毫未損的到達重慶新家。

十一月底,當南京的其他大學還在討論是否搬遷、如何搬遷時,中央大學的第一批師生已經抵達重慶。由於新校舍還沒開始修建,這些師生暫時借用重慶大學的校舍,一天功夫都沒耽擱就直接複課。

十二月初。

南京,中央大學。

羅家倫是最後一批離開南京的,他再次巡視校園,只見全校人員和設備財產都已半空,心情十分高興。

走到農學院的時候,他看到牧場的良種家禽還在,立即叫來牧場職工:“你們幾個,把這些豬牛羊都處理了,或吃、或賣、或帶回家養着都可以,只要不落到日寇手中就行,老子一根毛都給小鬼子剩下!”

農學院牧場的家禽家畜皆為良種,每樣選一公一母已經帶走,眼前這些是挑選剩下的。

四個牧場職工都是普通百姓,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多歲了,雖然不認得幾個字,但說出的話卻讓羅家倫頗為驚訝。

吳謙說:“羅校長,這些良種牲畜,有的是老師同學多年耗費心血培育出來的,有的是國家花外匯從洋人手裡買來的,都是學校的寶貝,丟了怪可惜的。”

“是啊,”曹占庭附和道,“老師和同學們這次去重慶,每樣只帶了一公一母,以後動物實驗都沒法做,還得慢慢培育才行。”

袁為民說:“我也怪捨不得的。”

王酉亭道:“羅校長,不如把牲畜都帶去重慶吧,還讓我們來照料。”

羅家倫苦笑道:“現在南京居民正在大舉搬遷,連人都坐不上船,更何況是這麼多牲畜。”

王酉亭頭髮花白,老實巴交,平時不怎麼吭聲,此刻卻說得斬釘截鐵:“羅校長,我向你保證,一定把這些良種牲畜帶去重慶,絕不丟棄,更不留下來便宜日本鬼子!”

羅家倫對此不置可否,笑笑就離開了,他以為四位牧場職工只是說著玩而已。

四位工友卻當真了,他們推舉年齡最大的王酉亭為領導,自己掏錢加班加點的趕製木籠,把雞、鴨、狗、兔子之類的裝進籠內,又將木籠架在馬、牛、豬、羊身上,趕着牲畜登上了四艘木船。

在日寇對南京發動總攻的前一天夜裡,四人划著木船匆匆離開。

此時日寇已經包圍了南京城的東南西三面,他們只能從北方繞道,半路又遇到日機轟炸中國船隻,於是又棄船登岸,趕着牲畜奔皖中山區進發。為了躲避戰事,他們先是北上去了河南,再折返進入湖北,一路上風餐露宿,艱難無比。

在許昌時,正逢大雪,天寒地凍,雖千方百計的保護,還是有一些兔子被凍死了,四位工友心痛得大哭。當然也有開心的事,半路上兩頭荷蘭奶牛,產下了兩頭活蹦亂跳的小牛犢。

他們帶着動物大軍來到武漢時,日寇也進攻武漢了,只得連忙朝宜昌進發。他們的愛國義舉感動了當地民眾,被免費送上輪船,終於可以放心的坐船去重慶。

四人再與羅家倫見面時,已經時隔將近一年,輾轉各省數千里。

羅家倫看着歷盡風霜、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四位職工,還有那些死了幾隻兔子、多了兩頭小牛犢的良種牲畜,激動得淚流滿面,立即組織全校師生歡迎功臣回家。

這就是中央大學內遷“雞犬不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