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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水被請到外書房院的堂上坐下,南懷珂命人給他沏了茶,他不安地問:“珂丫頭,你可有把握幫得了陳峰?”

丫鬟們聽他喊二小姐的乳名,都覺得十分詫異。

南懷珂只當他是長輩,聽他一會兒一句“珂丫頭”,一會兒一聲“二小姐”倒也並不往心上放,只是如實說:“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南家百年清譽,說不定就會因為這一件小事而蒙羞。我想家裡的人是絕不肯輕易放過的,我不能和你打什麼包票,但願意儘力一試。”

李德水知道她說得有理,心裡卻又難過起來,想到陳峰那樣一個好好的孩子卻活得艱難,只低着頭嘆氣不說話,只盼岐國公早日回來做主才好。

南懷珂便不多話,囑咐他好生等着就帶知夏離開,路上又問了那丫鬟如今停屍何處,急急趕了過去。

一進門就見一張泡得發白的臉露在白布外頭,芸兒躺在那裡已經僵了。仵作驗過,確認是死於溺斃。

南懷珂和知夏都是見過戰場上死人的,因此和一般姑娘不同,此時並不感到恐懼,反而還湊到近前細細去看、慢慢去翻。

那邊大堂里烏壓壓圍着一眾人,全府男女老幼都擠在那裡,看着堂上的二房老爺南駿峨審問跪在地上的年青公子。

百年世家,竟出了這樣難堪的風流公案,不管是畸形的興奮還是真切的不齒,抑或是懵懂的好奇,總之人人都爭相過來,要看當家的怎樣懲罰這等無恥之徒。

二老爺南駿峨站在中間來回踱了幾步,清清嗓子威儀道:“你還不承認嗎?一早都有人看見你和芸兒說過話的,偏就在你之後人跳井死了,你是脫不了關係的。”

陳峰看了他一眼,雙眉淺皺,不卑不亢道:“二老爺明鑒,我一早看見芸兒一個人在廊下哭,所以才問了兩句。她並沒有對我說什麼,我勸了兩句也就走了,不曾想到她會去跳井,可見是她生前受了委屈。芸兒生前受辱已是罪過,如果還因此錯怪了我,那真是過上加過。”

二房長子南崇銘一向不喜歡這個陳峰,更瞧不起他孤兒出生,總覺得他不過是被長房撿回家的看門狗。因此心裡冷哼,過上加過?誰的過?一個小小義子也敢指責當家老爺有過錯?

果然南駿峨也聽得這話刺耳,挑了眉指責他道:“豎子無禮,如今既犯了錯,如何還不認罪?”

“只憑有人看到我和芸兒說了幾句話就判我有罪,陳峰絕對不服。”

“芸兒今兒一早投進死了,衣衫又不齊整,可見是昨天夜裡受的委屈。昨天夜裡的接風酒宴上只有你一人沒到,要我看就是你趁着眾人在戲台忙活時,趁機欺辱府里的婢女!”

陳峰聽了這話抬起頭看向南駿峨,眼神中頗有嘲諷的意味。這些年要不是為了義父的恩情,他早就離開這個地方再不想看人眼色。

他深吸了一口將不屑按壓下去,隨後慢條斯理說:“府里這麼多小廝,也不是每一個當時都在酒席伺候,二老爺不可草率認定是我。再者我在國公府多年一向循規蹈矩,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南家的事,如今又怎麼會做出這種豬狗不如、傷風敗俗的事情來?”

一旁的南崇銘問:“那你怎麼解釋昨晚眾人聚席,只有你不在?”

陳峰也不看他,慢條斯理道:“昨日部里有事故而我才晚歸,這些大少爺是可以去查證的。”

“也許就是你晚上回來後,趁着夜半無人欺辱了丫鬟。”

這番蠻不講理的說辭簡直毫無道理,陳峰按捺着性子說:“眾位再看不起我,好歹我也是個成年的男子,跟着義父讀過聖賢書也曾打過叛軍,知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種事,莫說我沒做過,就是真正賊心大起也該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無論如何都該上外頭花點銀子解決,斷不會做出作踐府上清白丫鬟的醜事。”

“如今死無對證,當然是任你這野種——”

“大少爺措辭請自重,換了你,是拿丫鬟撒野還是外頭找去?”陳峰打斷他的無禮,一雙眸子忽然迸射出凜冽的光芒。

他雖然平時少言寡語,但也從來沒有衝撞過他們——因為他不姓南,是寄人籬下的外人。所以面對他,南崇銘從來不覺得有什麼需要避諱。往常如何不屑如何排擠,一貫都表現得絲毫不加避諱。

然而此時此刻,陳峰眼中寒光並現,南崇銘第一次覺得背脊上刮過一陣寒意。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和自己不同,這是個在海疆真正殺過人的人。

但南崇銘畢竟是正經的少爺,此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失了面子。

一時語塞後,他回過神來惱羞成怒,一聲“野種”簡直就要叫罵出口,卻已聽得父親怒罵:“死不悔改真是羞了祖宗!今日我就替大哥教訓你,讓你知道我們南家的名聲不是你能作踐破壞的。”

再不容他辯駁,南駿峨抓着刺刷走上來就抽過去,下手之狠驚得圍觀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連南崇銘都條件反射地閉了眼。

人群里膽小的孩子已經轉身撲倒大人懷裡,女人嚇得小聲驚呼,男人嚇得牙齒打顫。誰也從來沒有見過那代表家法的刺刷真打過誰,今天卻全都第一次開了眼。

誰也沒有聽見慘叫,只聽得一陣悶哼,睜眼一看只見陳峰臉色煞白,血染花了後背的衣服,他卻仍舊挺直腰桿跪在那裡,一副堅決不屈的樣子。

眾人以為不過稍微打幾下小懲大誡,看這傷口,卻明白南駿峨是要動真格了。

“你承認不承認?”

“二老爺這是實打實的冤殺,我並沒有做過。”陳峰咬着牙往外吐着句子。

“當真是不知悔改!”南駿峨舉着刺刷指着他,想說我而今就把你交到衙門,看你如何應對。轉念一想這事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交到衙門反倒給了他脫身的機會,不如就地打死在這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