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度c小說網

對於弘治皇帝的直覺而言,方繼藩的話有道理。

難道當真是因為自己將太子當做是孩子,沒有給他獨當一面的機會?

還有這西山書院,此番中了十三個舉人,勢必震動天下,太子任書院院長,這本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歷朝歷代的太子,處境都是極尷尬的,他們一方面是儲君,另一方面又被宮中所忌憚。

可在弘治朝,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恰恰相反,弘治皇帝嫌就嫌太子的聲望不夠足,嫌太子在將來鎮不住滿朝文武。

方繼藩將錯就錯,這等於是將這西山書院巨大的聲望也加了一部分在太子的身上了。

大明王朝,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西山書院的這些讀書人,難道就不是士大夫?

他們尚且稱呼太子為大宗師,那麼,也足見太子對於士大夫的重視。

這真真是百利而無一害,這聖旨,居然陰差陽錯的弄對了。

可是

弘治皇帝依舊還緊繃著臉,他看着方繼藩,雖是這樣的說法很好很令人心動,可太子拿着蘿卜私刻玉璽,假傳聖旨,自認院長和總兵官,這口氣咽不下啊。

於是,暖閣里沉默了起來。

越是靜默,越是令人感受到越加大的壓迫感,朱厚照不禁瑟瑟抖起來,他覺得很不對勁。

老方說的有道理啊,父皇肯定會聽從他的建言的。可是越是聽從,自己的死期可能就要到了。

這裡頭的意思嘛父皇雖然覺得有道理,可他總要有個台階下吧,難道就因為有道理,就鼓勵私刻玉璽的事嗎?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肯定要先給他來一個教訓,然後才從善如流,表示對方繼藩建言的十分認可。

朱厚照雖然做事不計較後果,可刀子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時,求生欲卻還是很強的!

他立即啪嗒啪嗒的落淚,哽咽着道:父皇,方繼藩說的對,兒臣兒臣只是一心一意想為父皇分憂,兒臣也想獨當一面,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只是兒臣知道父皇心疼兒臣,所以總是處處擔憂兒臣,庇護著兒臣,可兒臣已經長大了,願為父皇分憂,這才鋌而走險,做下這些大逆不道的事,父皇若是要懲罰,便狠狠懲罰兒臣吧,兒臣便是被打死,也心甘情願。

這一次,簡直是受了方繼藩莫大的啟。

原來是非黑白,這樣說都可以。

朱厚照是個擅長舉一反三的人,抽泣着,說出了這番話。

弘治皇帝則是抿着唇,繼續沉默着。

其實他也猜不透這兒子說的是真心還是假意。

可他在沉默之後,終究還是沒有下手。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再動手,可就沒什麼意思了。

你想要獨當一面?

弘治皇帝凝視着朱厚照。

朱厚照使勁地點着頭道:是,是,臣想要獨當一面。

弘治皇帝隨即就毫不猶豫的自御案上取了一份奏疏,直接丟到了朱厚照腳下,道:這件事,你來處置吧,處置的好,有功,處置的不好,朕不饒你。

朱厚照欣喜若狂,一把將這奏疏拿起,可還沒來得及看。

便聽弘治皇帝又道:方繼藩。

臣在。

弘治皇帝臉色緩和了許多,道:這西山書院乃是卿家所設,太子這所謂的院長不過是虛

方繼藩義正辭嚴地道:陛下此言差矣,臣這個人比較耿直,太子殿下乃人中龍鳳,他為院長,不但書院上下歡欣鼓舞,臣的心裡也是欣喜的。

弘治皇帝搖搖頭,苦笑道:你們啊

面對這兩個穿了一條褲子,相互掩護的傢伙,弘治皇帝覺得有些無可奈何了。

弘治皇帝道:那麼太子假傳聖旨之事,如何處置?

方繼藩毫不遲疑地道:陛下,這不是假傳聖旨,這本就是真的聖旨,只要陛下認為是真的,即便它上頭蓋得是胡蘿卜雕刻的印璽,那也是真的。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是用蘿卜雕刻的印璽?

方繼藩自己都懵了!

卧槽,這人渣,還真用的是蘿卜?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氣道:聖旨沒有經過內閣,宮中也沒有存檔,這是名不正言不順。

那麼,重新一份?方繼藩道。

弘治皇帝搖頭:若是重新一份,豈不弄巧成拙了嗎?天下人一定會懷疑,既然此前了一份,為何又一份,事有反常即為妖啊,這一點,你不知道嗎?

方繼藩翹起大拇指:陛下慧心巧思,令臣敬佩。只是,既不能重新一份,又不能

再一份。弘治皇帝沉吟片刻,接着道:只不過,這一次卻不是敕封太子,而是敕封你方繼藩,朕命人傳出中旨,蕭敬,你記下

蕭敬一直如透明人一般的站在角落裡,可此前的君臣對話,他是全程看着的,此時,他不得不佩服方繼藩了,這廝膽子大,臉皮還厚,竟還巧舌如簧,看來這小子能一飛衝天,不是沒有道理啊。

心裡感慨了一番,他忙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淡淡道:傳中旨,再敕命方繼藩為西山副總兵官,西山書院同院長,這封旨意,照例繞過內閣,就這樣辦吧。

副總兵官,方繼藩是可以理解的。

區區一個西山,連總兵官都出來了,雖然是奇葩,不過無所謂,將錯就錯嘛,可同院長算啥東西?

當然,在大明,其實有一個專門同的官職和稱號。比如科舉,一甲是進士及第,二甲呢,是賜同進士及第。兩個都是進士,一個是真的,另一個也是真的。

可是呢,多了一個同,就好像差了那麼一點意思,如同夫人和如夫人一樣,夫人是正兒八經的夫人,如夫人呢,是雖然你不是夫人,但你享受夫人的待遇。

總之方繼藩也是院長,至少比副院長好聽一些。

何況,還給了一個副總兵官,左右都沒吃虧。

方繼藩便連忙謝恩。

弘治皇帝看了方繼藩一眼,又道:辛苦你了,朕知你與太子情同手足嗯他本是話裡有話,卻又戛然而止!沒有繼續將那原話說下去,而是轉而道:朕方才自坤寧宮來時,太康公主說她有些不舒服,你且去看看吧,這腦疾永不可根治,實是令朕擔憂啊。

又復了?

最近復的頻率,好像快了一點呀。

方繼藩不敢怠慢,行了禮便道:臣這就去。

方繼藩的面上露出了焦灼的樣子,匆匆的出了暖閣,便入了後苑,他腳步匆匆,倒是很快的來到了一處閣樓前。

方繼藩剛進去,迎面就看到了劉嬤嬤,劉嬤嬤臉上顯露着幾分懼意,戰戰兢兢地給方繼藩行了個禮。

方繼藩沒給她好臉色,宮裡的許多人都是如此,你越是擺出不容侵犯的樣子,她才曉得畏懼你。

進了寢殿,卻見太康公主柔弱無骨一般,半倚在卧榻上,上頭蓋了一層薄被!

方繼藩上前行禮道:公主殿下,又不舒服了嗎?

朱秀榮朱唇一抿,隨即道:不知是否舊疾復,還是染了風寒的緣故,所以請新建伯來看看。

方繼藩便在塌下端坐,朱秀榮乖巧地伸手出來。

方繼藩便搭在了她的脈搏上。

這脈象,果然是波濤洶湧,再看朱秀榮,口起伏,方繼藩不由皺眉。

只見朱秀榮低聲道:據聞今日放榜,你門生的弟子,中試了?

方繼藩不禁一愣,有些意外太康公主的消息挺靈通的。

方繼藩板著臉,輕聲道:一群歪瓜裂棗罷了,我沒功夫搭理他們的,都是任他們自生自滅,中個舉人算什麼,說來慚愧。

朱秀榮卻是道:難怪你這樣有學問。

方繼藩坐直了身體,手依舊搭在她的脈上,口裡道:學海無涯,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學問,眾生都是愚夫罷了,只是我幸運一些,看得比別人多了一點點,罷了,我不喜歡說這些,又不是什麼好顯擺的事,公主殿下,你的脈象有些亂。

方繼藩風淡雲輕的樣子,俊秀的臉上,那劍眉總是微微的鎖起一些,帶着些許的愁緒,那眼睛裡很平靜,令朱秀榮有些動容。

難怪近來這麼多人誇他,似他這樣既有本事,卻又如此真誠虛懷若谷的男子,真是少見啊。

朱秀榮低聲道:我偶爾也讀書,可都是閉門造車,找不到人請教。

殿下。方繼藩道:讀書只是過程,而求知方為目的,因而若是殿下讀書,萬萬不可死讀書,需邊讀邊琢磨,就說一個最簡單的東西吧,殿下可知道回字有幾種寫法?

呀?這還簡單?朱秀榮俏臉微紅,自慚形穢地道:我我不甚了解。

有四種。方繼藩輕輕的用手在朱秀榮的小臂上開始劃拉,寫出回的四種寫法,朱秀榮看得極認真,一時痴了。

現在,明白了嗎?方繼藩抿嘴一笑:這只是最簡單的學問,不算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