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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大宅死絕戶了之事,如今已然傳遍了全城。

畢竟,人家李大善人家大業大,依附他家生活的百姓是極多的,今日天光未亮時,先是那倒夜香的婆子發現了角門的一具乾屍,當場嚇得去了半條命,暈倒在地不醒人事。

緊接着,那送水的老翁也發現了側門幾具腐屍,那凄慘的死狀直是將他驚得魂飛魄散,所幸他膽氣壯些,高聲呼喊,到底叫來了巡夜的差役。差役們便自北角門而入,也只走了小半個院子,便又退了出來。

那宅子里的情形委實太過瘮人,他們哪裡敢往裡走,忙向上稟告,縣令大人親自率眾來到李家查探,這才發現,李大善人全家無一生還,竟是死了個精光。

再一看那些死者,基本上就沒個全屍,李大善人父子連骨頭都沒找着,只有幾件破破爛爛的衣裳,整個院子亦是寂靜無聲,那一地的破衣裳、爛骨頭、腐朽污糟的用物,腥臭味沖鼻,簡直嚇死個人。

這等慘相,便連素來膽大的刑案差役亦有不少豎著進去、橫着出來,純是被嚇暈了,縣令大人也險些當場昏厥,掩着鼻子奪命般跑出來吐了一場,模樣別提多狼狽了。

彼時天光已然大亮,不知多少人親眼瞧見縣太爺連滾帶爬的不堪樣子,這事兒自是再瞞不住,飛快傳遍了全城。

李大善人祖上曾有功名,身份不凡,如今闔家慘死,乃是大案,縣令大人當先便命人前往驚鶴城報信,又往附近駐軍發送公文求助。

如今,大楚朝詭事頻發、妖邪作祟,皇庭早有嚴令,凡此種種皆不得隱瞞,必須上報朝中,而各地駐軍亦需加強戒備,協同當地欽天司、所處置。

說起來,這欽天司、欽天所原先並不存在,大楚朝也只有一個欽天監,設於大楚都城天京,專事觀星望氣、為皇庭選定諸如祭祀、嫁娶、科考等大事之期。

不過近幾年來,各地皆有妖魔傷人事件,朝中便於各州、府設立了欽天司、所,專事處理此類案件,據說裡頭頗有些能人異士,倒也起到了一些效用。

如今,李家慘案自需上報欽天司,就此亦惹來了滿城議論,而真武廟裡發生的事,卻是鮮有人提及。

這還不算出奇,更奇怪的是,無塵子其人也好像並不存在一般,蘇音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個人,其中相當一部分的回答居然是:

“你說誰?”

這就有點兒嚇人了。

到了最後,蘇音甚至都開始自我懷疑起來,想着自己這一睡到底是睡過了幾天,怎幺小方縣眾連那仗劍而出的世外高人都不知道了?

好在,也有那麼一兩個人,卻也還知道“李大善人請來的異人”和真武廟。蘇音細察之下,發現這幾人皆是真武廟的虔誠信徒,隔三差五就要去拜一拜的。

如此一來,蘇音便也慢慢咂摸出了味兒。

以她閱聖的閱歷來看,她腦袋裡那根細不可見、脾氣超大的小青弦,其在斬妖殺怪之餘,很可能還附帶一點因果律傷害的效果。

亦即是說,凡是死在青弦下的妖魔,不僅是物理意義上被清除了,在精神層面上,也會被抹去,而眾人對這些妖魔的記憶,亦會漸漸消失。

媽呀我可真牛掰!

蘇音登時那叫一個昂首挺胸,將那幾塊不值錢的點心硬生生吃出了皇宮御宴的架勢來,邁着四方步、甩着八極袖,晃晃悠悠地便來到了清風樓。

那叫阿木的小家僮正在樓外引頸四顧,一見蘇音,立時小跑着上前,躬了身子,誠惶誠恐地道:

“仙姑在上,小子是來迎您的。仙姑容稟,非是我家老爺託大不肯相迎,實是那雅間兒裡頭不甚乾淨,老爺要親自布置,便只有小的在了。”

蘇音再是自我膨脹,也不好意思跟個小娃娃擺架子,聞言便先將氣勢收了收,點心兜兒也自揣好了,方溫笑着說了聲“無妨的”,隨在阿木的身後,徐步踏上了樓梯。

清風樓里的店伙並掌柜一眼掃過,就彷彿沒看見似地,自去忙手中之事,問都不曾來問一聲兒。

無塵子死得好啊。

蘇音不無欣慰地想道。

若換作以前,她這裡才往樓上走,那頭就會有熱心店小二冒出來,大吼一嗓子“蘇女冠被妖邪附體啦”,然後大批食客就會一擁而上,將她扭送至真武廟喝符水。

如今多好,連看一眼的人都沒有,這才是大隱於市。

進得雅間兒,宋捷果如阿木所言,正親自抹掃桌案、擺放點心碟子,見了蘇音,忙丟下布帛上前見禮,面上滿是歉然:“在下沒想到這雅間兒如此不堪,怠慢了仙姑,還請仙姑海涵。”

“無事的,這裡就很好,還能看街景呢,用不着再打掃了,咱們坐下說話便是。”蘇音端出了貴妃娘娘的作派,話雖和氣,架子搭得卻是極足,倒也應付裕如。

宋捷明顯很吃這一套,又說了好些抱歉的話,好歹還是將椅案都給抹乾凈了,這才與她分賓主落了座。

阿木此時便退了出去,雅間兒里只他兩個人,說話自是不虞被人聽去的,蘇音便也不與他打機鋒,開門見山地道:“公子便且說說令妹的情形吧。”

世外高人,不諳凡俗規矩,蘇音自忖,這個度她拿捏得剛剛好。

果然,見她如此直白,宋捷再度覺着,這位仙姑大人到底是天外之人,不問俗事,行事間自有一番洒脫,心下愈加嘆服,那態度便也越發地恭謹,將身子虛搭了半邊椅面兒,低聲說道:

“既是仙姑動問,在下自是知無不言,舍妹這病程,說來是在去年秋天發作起來的……”

他慢慢地道出了前因,蘇音則如同聽了一個志怪故事,卻也引人入勝。

原來,去年秋時,才過了仲秋節沒幾日,宋小妹有一晚突然驚夢大叫,那叫聲又慘又尖,直嚇醒了半府的人。待宋家幾位年長的女眷趕過去瞧時,便見小姑娘正縮在牆角里哭,旁邊圍了一堆丫頭婆子陪着哭。

那宋家大夫人便走去問她有何事,她便哆嗦着指着那床榻底下,道:“床下有人。”

眾女眷當場便嚇白了臉。

臨川縣雖然無甚詭事,可三年前小方縣獸妖作亂,他們也聽到了好些傳說,此時乍聞宋小妹之語,自是個個心驚肉跳。

好在宋老夫人還算鎮定,叫來幾個膽大的健婦,又許下重賞,那幾名健婦便將床榻掀開了瞧,卻哪裡有什麼人?連個灰疙瘩都沒瞧見。

虛驚了一場,眾女眷各自暗舒了口氣,隨後便圍聚在宋小妹身邊,好言安慰她道這只是做了個惡夢,宋家大夫人親自服侍着小姑睡下,又在旁替她守着燭火,宋老夫人則疾言厲色罵了守夜的丫鬟婆子一頓,命她們須得好生照看主子,若有再犯、定不輕饒。

折騰了小半宿,眾女眷盡皆疲累不堪,眼見得宋小妹終是睡熟,各人方自回屋。不料,這還沒睡上半個時辰呢,便又被宋小妹的尖叫聲給驚醒了。

自那之後,連着十餘日,宋小妹夜夜驚夢、尖聲慘叫,直鬧得全家都睡不安生,後宅女眷相繼病倒了一大片,男丁們也盡皆神疲力竭,便吃安神葯也不管用。